骆玉明谈上世纪文化圈儿那些事儿 | 回顾

来源:互联网新闻 编辑:余姚网 时间:2020/10/21 04:33

12月28日亚朵生活·第四空间上海站首场分享会上,骆玉明教授分享了上世纪70年代末以后的几位文化热点人物色彩斑斓的人生。

▶1970年代末到90年代末20年时间里,中国社会曾不断地关注过一些人物,像周作人、陈寅恪、李泽厚等。实际上,对这些人的关注是对那20年来整个社会思潮变化的关切。在这过程里,相继有些文化人物如李泽厚、沈从文、巴金、周作人、张爱玲、陈寅恪、金庸、钱钟书、顾准等,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。他们不仅是分别的个人。他们的言谈,关于他们的言谈,若加以系统的考察,可以领悟历史的深意。 对名人,有滥情的吹捧,有哗众的抨击。我们研究他们,是通过评述名人来解析社会思想文化,也是通过关注名人来关注我们自身。

张爱玲

如果从文学史上来认识张爱玲,会发现她身上有许多特别的东西。张爱玲晚景凄凉,在公寓里过世多日才被发现。在世时,也曾数次搬家,她总觉得家里不干净,有跳蚤。这可能显示了张的心理症状,对世界的厌恶,感觉世界是脏的。

她曾说过一句名言:人生是一袭华丽的袍子,上面爬满了蚤子。这句话背后投射的跟她对世界感受有关,与她的性格有关。我们认为的世界是我们看到的样子,但你用什么样的眼神去看待,就会展示什么样的世界,世界是事物的特征与你的观察的结合。张爱玲很早就是这样的看待世界,到后来越来越严重。

从文学史来看,张爱玲无处安放。五四之后,中国文学的发展有一个中心主题:革命与变革——人可以凭借自己的理想来改变世界。这是张爱玲的作品里没有的。张爱玲喜欢中国古典小说《红楼梦》、《金瓶梅》、《海上花列传》。她的写作方法也受了古典小说的影响,她把红楼梦读的熟之又熟,她说心烦的时候那红楼梦读一读就安定了。她喜欢写日常生活的琐屑,从琐屑中反映人生,这又是金瓶梅的写法。张爱玲的作品写的都是在晦暗的历史过程中的兴奋、冲动和无奈。

古典文化中吸引张爱玲的是在中国文化底蕴中的虚无主义——生命的意义无法确认,因此及时享乐才是最好的选择。从诗经以来,就包含这样的内涵。中国文化里没有强烈的宗教精神,没有可以寄托的稳定的精神力量。西方文化中宗教的力量强大,就像亚朵酒店灵感起源地云南怒江边亚朵村也被基督教渗透,传教士带着极大的信仰走到云南这样艰苦的地方。而中国一直缺乏强大宗教信仰提供精神的稳定。在《金瓶梅》中我们看到,在没有精神信仰的世界里,人能够追求的是欲望,不是幸福,幸福不和道德的满足相结合是不成立的,欲望是不需要道德,而人在欲望满足中是相互冲突的,会导致人性的破坏,社会的奔溃和堕落。《红楼梦》则发出了人生失去目标,缺乏意义,无法掌握意义的感慨。聪明的张爱玲看透了人性,认为人是可笑又可怜的。她对人怜悯,对世界厌恶。

张爱玲是在现代历史过程中偏离社会轨道的人,张爱玲之所以有成就、后来又被人关注,是因为上世纪30、40年代日本统治时期的文学创作。虽然嫁给胡兰成,但她还是与政治生活保持距离。当时的上海成为一个特殊的环境,隔离了中国的历史过程,隔绝了中国文学的流行,成为一个孤独的时空,张爱玲的才华得到充分体现,留下了杰出和优秀的作品。等到台湾和大陆政治风气放松的时候,才意识到中国曾有这样一个才女。张爱玲身上所体现的是中国文化内在的,深刻的虚无主义,会不断不断地影响中国人的生活。

张爱玲的出身和身世,结合中国文化虚无的影响就形成了张爱玲的文学作品特点。除了晦暗的基调之外,她的作品中能够给人精神愉快的是对人的慈悲和怜悯。张爱玲写人的小奸小坏,小念头中跌跌撞撞最后陷入绝望的状态,是对人的怜悯,也是对自己的怜悯。她的作品显示历史、民族文化魅力并不是以人为的设定和革命的激情可以改变的,在此之下,中国文化的底流还在默默流动,会时时呈现出来。生命是一个梦幻,人们在梦中寻求短暂的、不断消逝的希望和期待,这是张爱玲对人生的看法。

沈从文

政治对文学的约束,以及试图摆脱约束的两股力量的冲突在沈从文身上特别突出。沈从文1987年曾被推选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,但是87年沈先生去世了。

上世纪20-40年代,中国的学术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就。新文化运动初期,中国向西方靠拢,文学强调人性内涵和艺术性。20年代,左翼文学兴起,受苏联影响,鲁迅起来了。这个时代出现两个分支,一支强调文学干预社会、改造社会的功能,代表人物鲁迅、曹禺、巴金;另一支强调艺术性和人性美,作家个人生活经验和美的表达。沈从文就是这一类代表,如同蔡元培所说的以美学带动教育。沈从文的作品以《边城》为代表,文字非常优美。小说里有美丽的自然、淳朴的人性和对美好生命的向往和伤感,而不见中国底层生活的血腥残酷。他的文字实践了他的主张,用美好的东西影响人,让人热爱美好生活。

沈从文的创作在40年代达到了高峰,他曾对太太张兆和写信说:我的成就会在一切人之上。他是中国最好的作家之一,他全心全意、心无旁骛的投入到创作中。40年代末进入了人生的黄金期,但早早的就截断了。解放后,沈从文转向文物、服装、丝织品研究,再也没有发表过文学作品。文革后,沈从文的名声传到国内,受到比较高的待遇。有一次在讲座上讲到文革期间扫厕所的经历,有个听众说,沈先生你受苦了,沈从文放声痛哭。晚年,沈从文常常哭,可能是一种不甘,这来自于一种反差,他本来准备走到一个巅峰的,当他在创作高峰的时候突然被截断,后来去扫厕所,以为人生就这样了。可是当外界又开始关注、热捧他的文学作品的时候,他却已经没有了文学创作的能力,这是非常心酸的。沈从文临死前,对学生说: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;对张兆和说,我对不起你。沈从文把文学当作伟大的、纯粹的、美好的事业,却最终没有完成。

陈寅恪

陈寅恪是与国学热有关的话题,他是著名学者,出生于一个士大夫家庭,祖父陈宝箴是戊戌变法时期的湖南最高长官,是中国受到西方冲击转向现代社会中的重要人物。他们的思想用张之洞的话说:中学为本,西学为用,这对陈寅恪的影响很大。

中国比较有成就的大学者多有良好的家庭背景,从小受到系统的传统文化教育,比如鲁迅。又在很年轻的时候到西方留学,同时受到东西方文化的影响。这群人最典型的代表是陈寅恪,他13岁就出国,去过日本、美国、德国、法国,在国外重要的学术环境中生活了相当长的时间。他的不同之处在于,他受到了家族的极大影响,中国向西方的转化必须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本位,与胡适和早期的鲁迅激进地全盘细化不一样。

他把西方的现代历史学研究方法引入中国,他注意到政治是社会各阶层的不同力量相冲突的结果,他重视政治人物背后体现的社会阶层的意志,他重视不同社会集团的冲突,这种方式是中国以前没有的。比较可惜的是,他很早就失明了。

民国时期,陈寅恪就是中国学术史的领军人物。国民党撤退时,曾想把他接走,但是他没有走,也没有留在政治核心的北京,而是去了广州,他选择了一种观望的态度。他是个政治使命感很强的人,他希望自己的学问可以对中国文化和国家政治产生作用。

陈寅恪再次热起来最初是从学者余英时对他在上世纪60年代进行的研究开始,持续到80年代,国内也逐渐重视起来。国内学术界主要表彰陈寅恪为思想独立、学术自由,反映着80年代学术界的争取和要求。

另一个原因在于陈寅恪强调传统文化本位论。国学热的背景是中国发展道路的选择是普世价值西方道路,还是从中国本身的思想政治传统寻求发展,这是从清末以来一直在争论的。从90年代初至今,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强调一直持续至今,某种程度与陈寅恪的主张相合。这里面有如何看待、评价传统文化,如何理解现代社会与传统文化的问题。从几个层面来看,远的背景中国面对巨大冲击时,中国士大夫如曾国藩、陈宝箴、张之洞这些精英分子主张必须坚持中国传统文化才能接受西方文化;近的来说,改革开放之后,全盘西化的思潮兴起,如何阻止全盘西化、振兴传统文化;还有一个原因,是中国意识形态的短缺。

顾准

顾准是党内知识分子,他只读过初中,自修会计学,20岁的时候出版《银行会计》,被当作大学教材,后来被请到立信会计等学校当讲师,是个特别有智慧和思想力的人,后来加入中国共产党。解放后,当了上海财政局局长,之后两次戴上右派帽子。

顾准是个思想深邃的人,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概念是他提出的。顾准生前发表文章很少,80年代由他的弟弟整理出来。他从文革追溯上去,追溯到反右,追溯到中国革命,追溯到苏联十月革命,追溯到法国大革命,然后从法国大革命这里做一个对比,就是英国传统和法国传统。

英国传统是相对保守的、尊重传统的、温和的、承认社会差别的、不指望在一个社会变革中实现完美的社会理想的社会改良。法国传统是一种狂热的、暴烈的、试图通过一种革命来达成最高的道德理想的、实现一个完美社会的试验。

英国传统从思想学说来说代表是洛克,法国传统的代表是卢梭。按照罗素的西方哲学史所做的一个简略判断,罗斯福是洛克的实现者,希特勒和斯大林是卢梭的实现者。他通过推导反思世界文明的发展是不是只有暴力革命一条道路,革命带来的进步更正确还是相对温和的改良更有益?顾准是在文革的忙乱时期来思考这些事情的,实际上我们需要认识的是18世纪以来从欧洲到中国的整个历史过程,在这里面,我们能够寻求到什么样的经验和教训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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▶张爱玲《小团圆》:可以看作是张爱玲本人自传性的小说,她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为蓝本,用文学的手法叙述了传奇一生。

▶沈从文《边城》:它以20世纪30年代川湘交界的边城小镇茶峒为背景,以兼具抒情诗和小品文的优美笔触,描绘了湘西地区特有的风土人情。

▶《陈寅恪集》:三联书店版,计十三种十四册,含专著、论文集、书信、诗作、读书札记、讲义、备课笔记及其他杂著,所能找到的作者全部著述均已收入其中,另附各类图片一百四十余幅,全面呈现了作者平生的著述。

▶《顾准笔记》:在本书中,作者有很多理论的创见和对苏联、东欧、我国当时局势的预见,很多都被后来的发展所验证。他的思考大胆,其思想深深地折服了王元化、李慎之、李锐、吴敬琏等人,很值得一读。